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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籠中鳥〉林毓涵 中五級 我身穿一件緊繃泛黃的「籠中鳥舞團」的芭蕾裙,像個沙袋般對著鏡子笨拙地躍起,落下後地板被震得「bomb」一聲。我熟練地捏著鼻子聲若蚊蠅地哼著歌,歌聲伴隨著清清的月光填滿了這間小屋。恍惚間,我好像在鏡子裡尋到年幼表姐的身影,片刻後又如夢般消散不見。 表姐從小就是家族裡所有小朋友嚮往的楷模人物。她不但琴棋書畫樣樣通,芭蕾舞還跳得爐火純青。如若按著阿姨對於「完美女孩」的定義來看,斯文、安靜、溫柔,表姐是一個也沒落下。 這也是為什麼我被母親威逼利誘著送去和才華橫溢的表姐一起上芭蕾舞課的原因。表姐看我一身便裝吊兒郎當地就進了舞蹈室,彎彎的眉毛皺了一瞬,便去了更衣室把她身上的「籠中鳥舞團」芭蕾裙——粉紅色的緊身連衣裙脫給我。我抱著胳膊高傲地抬起下巴不屑道:「誰要穿這麼難看的東西。」她聞言無辜地看向我,只是撇撇嘴便乖順地去重新換上舞裙。 「踏腳飛躍跳一步,華美旋轉再跳一步,誰料到小鴨跳出天鵝湖。」空曠的舞蹈室迴盪著妙齡少女們如潺潺溪流的歌聲,中間夾雜著我極具個人風格的噪音,如被殺的家豬發出的悲鳴。「一心,這不是你的獨唱。你該學一下你表姐輕柔點發聲。」舞蹈老師無奈地責備。我忿忿不平地「戚」一聲便右耳出,隨後扭過頭去,無意間瞥到明亮的鏡子裡那一排翩翩起舞優雅輕巧的小天鵝們,如一片片輕薄的羽毛飛起又降落,雪白的肌膚泛著柔軟的瓷器光澤。細看的話,會發現表姐有著與眾不同的氣質,她憂愁的八字眉像是一隻適合被放在金籠子裡的朱喙小白鳥。不過我當仁不讓是最為突兀的那個,歌聲如喪鐘,舞蹈動作張牙舞爪如魔鬼,就連外表都粗糙碩實得像風乾的臘肉。 課後,表姐被老師單獨猛誇了一頓,內容無非是「舞姿優美、歌聲甜蜜、謙虛羞澀」。我不屑地斜睨著表姐垂著頭那幅受寵若驚的神色,心想這有什麼大不了的?但她羞怯靦腆的嘴角又讓我的內心動搖:原來成為這樣的女生,會被崇拜和讚美。 阿姨到達時,只見她來勢洶洶地掏出一根「狼牙棒」,即為按摩肌肉的泡沫軸,一把將瘦弱的表姐按坐在冰冷的地上,氣喘吁吁道:「叫你少點用小腿發力又不聽!粗得跟倆火雞腿一樣,哪個男人會看得上你?」她不遺餘力地往表姐被固定好的小腿,用泡沫軸狠狠碾過微微散發熱氣的小腿肌肉。只見表姐皺起眉「嘶—」倒吸了一口氣,額角迅速泛起密集的汗珠,描摹著從她泛紅的眼眶墜落。那張被死死咬緊的蒼白的嘴唇,半句怨言沒有。「你想痛死她嗎!下手輕點!」我急得拉住阿姨的肩膀尖聲叫道。「走開!沒大沒小的!」她皺著鼻子上下打量著我,「我們有容才不像你,瓮聲瓮氣、皮膚黝黑、多動又聒噪,沒個女孩子樣。你這樣的人入住兩天就要被婆家掃地出門!」她「咻」地拍開我的手,頭頭是道地批評道。我錯愕、不敢置信地看著她那幅趾高氣揚的模樣以及一旁表姐扭曲的面容,腸胃沒來由地一陣翻江倒海。羞恥和憤怒交織著攥緊我的聲帶,囂張的氣焰一瞬間就弱了下去。 「到底什麼才是女生的模樣?」我聽見自己沙啞的聲音喃喃道。表姐那幅驚慌失措卻噤若寒蟬的模樣似乎在問:是流淚、沉默還是顫抖的身體? 十多年後,她如阿姨的願嫁入一戶有錢人家。她和她的丈夫並不相愛,我對那個男人的印象僅停留於他野蠻放蕩的坐姿上。 「一心,好久不見。」我和阿姨被多年不見的表姐邀請到她家作客,她溫潤的面孔依然讓人感覺如沐春風,寡言少語和乖順的性格愈發顯眼,只是那張青澀的面孔被成熟女人的風韻取而代之。她拍拍自己有幾處油污的毛衣,甩了甩隨手紮好的低馬尾便隱入廚房,留下一句:「快坐,我去端菜。」 「你好,我是有容表妹一心。」我欣然同在餐桌旁的男人打招呼。他抬頭掃了我一眼,紆尊降貴地點了一下他的頭回應。對面這個吞雲吐霧玩著手機的男人,便是阿姨朝思暮想的完美女婿,懂品煙品酒、「上裝失蹤」的服裝搭配技巧爛熟於心、以及無處安放乃至於要翹在餐桌上的巨足,無一不在彰顯著「男兒本色」的魅力。 「喂,去幫我拿包煙。」他頭都不抬地突然命令道。我正打算質問他,表姐就端著熱騰騰的青瓜炒蛋急匆匆地趕來,小心翼翼地掀開櫃門,剎那間一袋六個裝的紙巾劈頭倒下,表姐失措地尖叫「啊——」摔坐在地上,雙手還高高托著那盤青瓜炒蛋。她的丈夫看著我受驚的樣子彷彿是受到什麼奇恥大辱一樣,他怒斥道:「你怎麼這麼笨手笨腳的!拿包煙都拿成這樣!」我接過那碟菜,正扶著表姐起來,聞言便氣不打一處來:「你難道沒手?好心幫你,不小心摔倒了不來慰問兩句,反而在這裡大呼小叫,有你這樣做丈夫的?」 「這些事本來就是女人做的!你個乳臭未乾的東西憑什麼來教我做事?」只見他高高揚起他的手掌,一陣疾風迅猛地掃在我的臉上,那預期的疼痛並沒有降臨。而是結結實實地落到了擋在我前面的,表姐單薄的後背上。我怔怔地看著表姐久違的那幅受了苦後隱忍的模樣,她因劇烈疼痛而皺在一起的臉上,硬生生地扯出一個溫和的笑容細聲詢問我:「沒事吧?」那個笑容落入我眼裡卻猶如一道刺眼猙獰的傷疤,不斷溢出來的鮮血分明流了十多年不曾停歇。 我狼狽地帶她入房,阿姨也茫然地跟了進來。檢查表姐檢查傷勢時,我不忍多嘴:「你真的把她當自己女兒嗎?」我苦笑著看向阿姨,「為什麼你一直都漠視她的痛苦?」阿姨愣了愣,嘴巴張合了兩下,隨後麻木地望向窗外低壓壓的天空道:「哪個女人沒經歷過這種事?這是女性的宿命。」我輕輕撫摸表姐瘀青的背部,原來如此,急躁的阿姨、暴怒的丈夫,乃至整個畸形的社會,都在折斷表姐的翅膀。 這句話如同喪鐘般喚醒我的神志,我抖了抖身子從回憶脫身,呆滯地看著鏡子裡那個滑稽的自己。我的膚色不似從前般黝黑了,聲音也柔軟了不少,講話不似從前般句句帶刺,也開始習慣做些陶冶心靈的靜態活動。我彷彿看到所謂女性的命運在和自己與之相反的軀殼慢慢融合。 正當我失落之際,角落一張被貼在老舊牆壁上泛黃的照片吸引了我的注意。抽起來端詳一番,這才發現裏面竟藏著表姐、我和一隻螢火蟲的故事。 那天阿姨心情大好,慷慨地賞賜表姐一次被我「帶壞」的機會。於是我興沖沖地拉著她小小的手奔向家門後那片遼闊的田野,開啟「地毯式搜索螢火蟲行動」。突然,我發現了一道幽幽綠光在遠方的蘆葦叢裡漂浮,於是我立即朝身後大叫:「十一點方向!出擊!」一聲令下,我便如離弦之箭「唰—」地飛出去。我矯健的身姿在蘆葦叢裡上躥下跳,那螢火蟲也不甘示弱地左閃右避。但也僅僅是五分鐘,我便把那隻可憐的小傢伙捉拿歸案了。 表姐在跑動後臉漲得粉白粉白的像桃子一樣,她扶著那被阿姨荼毒後滿是瘀青的小腿姍姍來遲。我示意她把頭低下來,然後神秘地將掌心伸到她眼前微微攤開,一隻散發著綠瑩瑩的微光的小蟲子,喘著粗氣在我的指縫裡養精蓄銳著。表姐被我鄭重的神情逗樂了,她笑意盈盈地注視著我泛著點點光亮的眼睛,以及隨夜風鼓動的衣襬,難得主動開口:「你現在特別像動物紀錄片裡的鷹隼,勇猛善戰。」我好奇地看著這個突然語重心長的表姐,「一心啊,其實我很欣賞你每一面獨特的性格。女生不一定要斯文、安靜和溫柔。你不要像我一樣向命運低了頭,你要像鷹隼一樣奮力地擊碎世俗的牢籠。因為我知道,你生來就是天空的孩子。」我似懂非懂地凝視著表姐笑得很悲傷的倔強笑容,而後輕輕地撐開她皺皺的掌心,再把螢火蟲小心翼翼地轉移到她手裡。於是,她眼底那片隱匿的綠色星星現形了。 我拍下了這張有著肆意生長的野草,千姿百態的花卉,以及在這沒有邊界的田野中心,兩個自由的孩子和一隻被困在掌心的螢火蟲的照片。這凝固的照片裡小鳥久違地振翅,送出了一陣溫暖的夜風吹拂了我的臉頰。 時至今日,我終於明白了表姐這一番說話,我俐落脫掉那條不合身的「籠中鳥舞團」芭蕾裙,我用粗厚沙啞的聲音唱著:「踏腳飛躍跳一步,華美旋轉再跳一步,誰料到小鷹跳出天鵝湖。」遠方好像又有點點綠光在跳動,我奮力越過窗,讓追逐奔跑怒吼的慾望在體內盡情地燃燒。我生來就是天空的孩子,我要自由地翱翔,我再也不願掩飾自己那對有力的翅膀,我要替表姐翱翔,替千千萬萬被社會囚禁的、素未謀面卻又血脈相連的女性翱翔。 「喀噠」籠中鳥的身影久違地出現在了廣袤無垠的天際。 編輯點評:小說以〈籠中鳥〉為題,籠鳥本是一個頗常見的意象,光從意象來看已附帶頗強烈的訊息:難以脫離枷鎖/錯置在受限制的空間,但作者借題轉念到表姐跳芭蕾舞、成長,枷鎖逐漸鎖緊探問父權社會對女性的塑造和掌控,反而在既有題目符碼的既定訊息上加以延伸。自己以旁觀的身份觀視表姐的矯拗過程,「我」面對他者的塑造,對以質疑、反判,雖有妥協,但相較表姐,無少疑是一種抗衡。可考慮人命設計,「一心、有容」這類試供名稱略見陳套味。 刊登日期:2022年9月18日
〈蟲子〉 程天樞 中六級 「蟲哥又來了啊?」 從自習室回家,打開門前的小燈,看到「蟲哥」一動不動地趴在那。「蟲哥」是一隻蟲,從他圓滾滾的身軀可知不是蟑螂、蚊子什麼的,近看有些像甲蟲,但似乎胖了點,不知道是什麼品種,所以乾脆直接叫他「蟲哥」了。 龍華酒店坐落於鐵軌旁邊的一座小山的半山腰上,是一家遠近馳名的乳鴿店,大老遠就可以看到「龍華酒店」的霓虹招牌,通過山下的一條小路可以走上去。如果不上山,沿著鐵軌旁邊再走二十步,一群緊緊相擁的鐵皮屋中,有一塊被鐵皮遮蓋的區域,那是我家的院子,鞋子、衣服、洗衣機什麼的都在院子裡。往院子裡走可以看到兩扇門,一扇是夏天不會關上的防盜門,一扇是夏天不會打開的網格推拉門,蟲哥就趴在上面。這已經是我第三次看到他了,相逢是緣,我親切地問候道: 「你什麼時候死啊?」 說罷,我躡手躡腳地拉開左半邊門,迅速鑽進屋裡,以免驚動蟲哥。重新把門關好,把書包放下,再把熱水器電源打開,站在推拉門前,陷入沉思。 第一次見到蟲哥的時候,他也是那麼自顧自地趴在推拉門的右半邊,我想著他也許明天就會飛走,沒有理他。第二次見到蟲哥的時候,我從推拉門的左半邊出去,買了殺蟲劑一頓猛噴,蟲哥反應很快,差點飛到我臉上,拍翅膀的聲音很大,我手一抖,把殺蟲劑摔地上了,回過神來他已經飛走了,我鬆了一口氣,希望他中了「七步催魂散」。 「所以你還賴我這不走了是吧!」 我忍不住歎氣,拉開左半邊門,一隻腳邁了出去,頓在空中。 「蛾蛾蛾!你怎麼也在這!」 「蛾蛾蛾」是一隻大飛蛾,很大很大的那種,所以我用三個「蛾」來稱呼她。初次見面的時候她趴在一直開著的防盜門上,現在也是,所以她和蟲哥一起把我的家門封印了。 我收回邁出去的那隻腳,把推拉門關上,這是我僅存的一點安全感。怎麼辦呢?不敢出門就沒法拿衣服洗澡,今天這大熱天出了一身汗,不洗澡睡覺難受的要死;可是離蛾蛾蛾和蟲哥那麼近,萬一突然襲擊我就立即去世了……猶豫半天,還是下定決心出去拿衣服。 「蛾祖宗、蟲爹,你們都很好很好的蟲對吧?在外辛苦一天,這會兒好好休息哈。」 又經過一番心裡掙扎,我拿好衣服安全地回到屋內,心跳有些難以平復。其實蛾蛾蛾和蟲哥還真是挺好的,乖乖地趴在那裡,我不搞他,他也不動,不像前幾天費了老大勁弄死的那隻大蟑螂,到處亂竄。如果不是我太在意的話,其實對我沒什麼影響。我要是能不怕他們的話,或許還真能有個「蟲哥」,每天看到,會有種莫名的親切。 終於可以洗澡了,我脫光走進浴室,關上門,餘光掃到一坨黑色不明物。 「我真的是……怎麼又來?」 是蟑螂,不過是屍體,還好是屍體。這間屋子就是這樣,永遠有殺不完的蟲子,無論是殺蟲劑、蟑螂藥,還是什麼白醋、薰衣草,都沒有用。殺了一批蟲子又會有一批,無窮無盡,煩不勝煩!蟲子有大有小,小的還好,用紙巾碾死就行;大的就不行了,每次看到我都嚇個半死,心跳漏半拍,全身僵硬不敢動彈。有些見過一次就莫名其妙消失了,我就會忍不住和朋友分享,彈冠相慶;有些偶爾就會冒出來,搞我每天提心吊膽,對黑色很敏感。關於這點,朋友是這麼評價的: 「你體積是人家幾百倍,怕啥啊?不想理就不理,該弄死就弄死唄,都是些小事,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現在給你折磨的都不敢回家,整天擔驚受怕,何必呢?。真給人家爬身上了就洗個澡唄,又沒在你身上產卵。」 我想也是,這蟲子殺不完,總不能以後都這樣一驚一乍吧?這樣下去都要搞出心理疾病來。冷靜下來,其實蟲子沒那麼可怕,看看蟲哥,看看蛾蛾蛾,多麼人畜無害啊!都是我自己在嚇自己啦!蟲終究是蟲,大不過我的五指山,保持平常心,隨機應變就是了。 舒舒服服地洗完澡,情緒穩定了不少。看向推拉門,蟲哥還靜靜地趴在那。拿起衣服往身上套,這件衣服已經在外面掛了很久,終於想起來穿。刷著手機,突然發現餘光裡有些莫名其妙的小黑點。扭頭看去,我的袖子上黏著些破裂的小球。 「呃啊!這啥啊!」 我趕緊把衣服脫下來,細細地觀察了一下。一股惡寒湧出,全身起雞皮疙瘩: 「不會是蟲卵吧!開什麼玩笑!要吐了!」 我衝向門口,看到蟲哥和蛾蛾蛾還趴在那,但理不了那麼多了,小心翼翼從左半邊出去把衣服丟到洗衣機裡。山上龍華酒店的燈光照亮我的腳趾,隱隱約約還聽到人們的笑聲。 龍華酒店的乳鴿太暢銷了。 - 編輯L點評:用蟲子喻弱勢群體,雖然很礙眼但生命力強。文中作者嘗試殲滅它們,但無一成功。雖然作者體形比蟲類龐大得多,蟲亦對人類無害,但作者仍執意殺死它們,原因只不過是對蟲類僵化的厭惡。作者亦不能說清這種厭惡,或影射社會福上的壓榨。從一些細節來看,不難發現作者其實來自基層,但文中處處流露着對象徵基層的蟲子的厭惡,一來可能是作者代入那些上流社會的角度,亦有可能作者觀察到基層之間的互相憎恨,轉化到作品。或許作者就是蟲類群體。部分位置刻意運用口語句構,增添臨場感。末句過於用力。 刊登日期:2022年9月2日